然後,古道西風瘦馬。一個可以把車開那麼遠嗎的廢老,開部可以撑那麼遠嗎的老車,到未有騎車開車去過的台東。
自己知自己事,又要喝水又要上廁所,真正的澳門朋友。事先安排了三個休息點、加油站。每段路約需個半小時。沿途見到不少一看就知道從光復鄉繞南廻南横回家的熱心朋友。不意外,一過屏東就走錯路,總之平安到達便是。
承大小姐祝福,沒有預約民宿,果然沒有宿位。按民宿工作人員建議,去了金崙。
收獲一,金崙聖若瑟堂
收獲二,晚飯時分碰到一位來自高雄的大姐。
她說,她經常自己一個人坐火車到金崙,泡個溫泉,過一晚夜。我從來沒有想過,台東也可以是高屏地區的後花園,相濡以沫。
開車南下的途中,看到不少曾經聽過名字、但今日已經無人聞問的渡假地點,很唏噓。在經濟未起飛的當日,外圍地區尚可旨望國內旅遊,分沾經濟成果。今日,大家go dream遠足,無寶不落,飲食購物映像,炫耀邀譽於鄉黨友儕,時間金錢送去了韓日美歐,生活態度禮節文明卻沒有帶些回來。堅尼系數持續擴大,土皇帝更加不可一世。
耳邊立刻響起童安格的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……
我每次經過藥房超市,看見保險套,一定唱。
故人,不敢誑稱故友。有幸曾經同窗,大概閒聊一兩次而已。僅存印象,大一軍訓課。教官有日心有靈犀,邀請大家上台表達對國家統一的看法。絕大部份同學四平八正。
故人先用鮮明五官來一段張菲式豐富表情,然後說,當然會統一,問題是誰統一誰?
台下隨即起哄。教官?好像也隨後換了人。
在剛過去的這幾個月,我有幸陸續碰到好幾位做到了我只敢想敢講而做不到的朋友,珍惜敬重。跑這半圈,聊表寸心而已。
不單止本色化,是生活化,是道成肉身對庶民生活的尊重。
收獲二,各司單位的銜接
整個典禮程序,由禮儀公司,族人及聖堂三個團隊分工。如非現場目睹,我很難相信可以那麼的圓潤合拍,沒有多餘的叮囑指使商議。那可是三個由生活以致各方面文化都截然不同的團體啊!
收獲三,排灣族女性地位
起初見到聖堂內以中年女性族人為主,合理呀,感性場面嘛!司儀?還是主禮人?是位女士,談吐自信比得體還要超越很多,已覺奇怪,平日難得一見有如斯鎮場能力的女聲。直到另一位大姐,以耆老身份述說故人往事,內容包括男女祖先的名字和身份,當下震撼非常,聯想多多。回家立即上網探索。大小姐赴澳之前,到過蘭嶼打工換叔,認識了一位來自母系社會的中年朋友。而我的父祖家族,是高度男尊女卑的。
收獲四,語言成果
現場所見族人,有很熟悉的南島語系五官輪廓。在台灣住久了,覺得字正腔圓的國語,好像理所當然。到了典禮中後段,我才忽然醒覺,現場由普通平凡鄉民所流暢誦讀的中文,原來只是他們的第二語言。
中文加繁體字,作為母語,已足夠令到不少人,至少我和讀寫障礙的十二少,吃盡苦頭,智力遲鈍了起碼20%。論到香港人的第二語言,英文,我能夠整首唱完的英文歌,不超過十首。典禮後我還聽到有位族人女士以台語跟來賓溝通。歌手沈文程,好像連客家話也能講。
我左膠,我不用天份這兩個字,我會用被逼的努力。剛好,在宗教典禮過程中,神職人員(對不起,不懂如何分辦神父、神甫和修士)感歎大部份族人只能向體育運動發展,又或者投身警消等執行部門的基層前線,聽命於人。很典型就是Ethnic Minority限制。(再左膠一下,EM不是少數族裔,而是因族裔背景而成為弱勢)。要進入社會上層、士大夫圈子,所須跨越的語言障礙,加三疊四,往往大到一般正常人應付不來,只能退而求其次,發展美勞音體風花雪月,售賣青春氣力姿色,進而形成群族的刻板印象。甚至自我塑造也不自覺。
相對於整體人口,EM會有較高比例人口因際遇感受跌入substance abuse陷阱,墮進酗酒暴食交通意外和貧窮循環。例如,令我差不多能唱完一整首Greatest Love of All,今天想起仍無限痛心的Willy Houston。又例如,十二少在港島任職康文署海灘救生員期間,發現南亞裔青年,有比本地人較高的溺水「意外」比例。
其中一個案主,一天三趟。第一次,讀寫障礙的十二少,用盡生平所識的英文,連字母,勸勉斥責;第二次,差點動手動腳教訓;第三次,相信就是遲了那僅僅兩三分鐘,大家除了明知結果的循例心外壓,就只能垂頭喪氣地陪著哭得半死暈眩的父親大人,一齊送上救護車。作為父親,那位先生的神情,令我無法忘懷。
年青的十二少,認為是民族體質、水性、泳術問題;我覺得是長年累積卑微抑壓之後的逞強炫勇悲劇。今天可能是海灘,明天或許在酒吧後巷。元朗的上海仔,則提供了另一個選擇。
我們都曾經在自己能力的範圍內,作過一點點努力。不幸地,同一劇目,也出現在每日的台灣道路上。機車群族冒死犯難、左穿右插,再衍生出二輪四輪之間的仇視和傾軋。是二千三百萬人口基數上的每年超過三千宗交通死亡。傷殘無數、head injury成為青少年「健康問題」的第一位。至於官員?置身事外,老神在在。這是社會主流、人生勝利組未必體會得到,及願意同情的困局。
Ethnic minority的平均壽命較短,有著社會性因素。將EM的社會福利年齡拉低、數額提高……等等的remedial appproach,的確是比較容易令人心安理得,覺得付了錢等於盡了責做了事;但不是做到事,沒有解決到病灶、問題產生的社會基礎。
上醫治國,故人所做的,正是一整個holistic approach。輓聯冠蓋雲集,我暫時分不清是科水,還是抽水。
收獲五,那怕政治不正確
左膠居然敢政治不正確?是又怎樣?
在聯絡舊同學確認故人身份時,我用了古早的山地兩個字,我就是不喜歡原居民三個字,咬我吧。胖子才是我認知的圓居民。
山地人之所以被山地,你可以覺得不是虧欠,但至少是歷史事實,不能靠改個卡娃兒名字,就可以顧左右而言他,繼續嘻嘻哈哈,此地無bitcoin三百個。講道中,神職人員有提到平地人三個字。欣慰,至少沒有斯得哥爾摩症候群,無須越過黑水奔向黄河認祖歸宗。
典禮最後,是一首用我以為叫它做all landslide,其實是Auld Lang Syne的曲調來填詞的聖詩。1983年,我第一份工,到私校教書。除夕約學生到尖東海旁許願倒數。子夜剛過,四週喇叭聲大作,有洋人清唱它。1987,有幸與故人同窗,一起坐火車到福隆參加迎新活動。2025,以這首歌送别。
我和老婆大人,滴著淚步出聖堂。
然後她忽然回頭,望著我,問,
為甚麼好人偏偏要早死?
唉,大人,to be or not to be,您要我揀甚麼?
後記
11月9日,母校舉辦追悼會,有幸見到闊別三十多年的同學。我亦聯絡校方行政人員,表達將來捐贈遺體作教學用途,完成2021年所許之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