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0月3日星期五

20251004步悠遊系列一港島上中環01市集民生

這幾天有進出過台北火車站好幾次,每次看到雨靴,都有幫不上忙的疚意。我覺得在這個時候講「風花雪月」的遊歷,至少在道德上不太洽當。請體諒小弟因近日事情引發歲月焦慮,希望盡早先將我的香港回憶整理好,再來是家父當年來不及整理的心血。那更吃力,畢竟我仍未對書法和古籍建立基本的認識和興趣。
這行程是經過大幅修正後的第三個版本。
我將市集放在中上環的第一篇,是因為我很辛苦才能接受得到,傳統的華人wet market,竟然可以與洋人洋行充斥的甲級寫字樓,在中環並肩共存。反差之大,絕對不下於某個時空真實存在過的景像:極盡斯文優雅之能事、隨時MBA以上的OL,午膳期間,在行人路上,對馬路中心擎槍作勢的毅進仔警察,舉中指問候全家。其實這又算甚麼?那位來自華仁的華人,何嘗不是經常令世人喜出望外?
既然玩到對比,本行程的第一站當然是直通赤鱲角國際機場的港鐵香港站。先逛逛國際金融中心商場。
繁華之上,還有一樣東西,叫做氣派。請試試,隔著Apple Store的落地玻璃幕牆,看看三百到過千萬的老闆代步車,也要排著隊向您腳底下甫匐蠕行。iphone再貴,也有它的道理。我家十二少,曾在IFC連卡佛打工,有幸見過一口氣掃下五十多萬元皮鞋的客人、以及封店服侍的場面。這裡只有價錢超級的超級市場。
臨過行人天橋走往恆生銀行總行前,請順便望望我覺得是整個國金建築板塊必要組成部份的四季酒店。內裏的裝潢怎樣、氣派如何?那就要問問那位悄悄不見了的華。作為接送司機,我只看到大堂門外工作人員的裝束、動作,堪比主題樂園。相信是為了配合客戶群的品味。這裡絕不街市。
先介紹甚麼是我心目中的街市,wet market。童年時,我住過的大角咀和旺角,以街作市。由街頭街尾街邊到街中心,都是攤檔。喧賓奪主,將地舖擋到暗無天日。地面永遠濕滑,各種來自魚蝦蜆猪牛鷄、芽菜豆腐溝渠水窪,甚至攤販口鼻的液體,隨時穿過拖鞋,遊走黏貼閣下十趾趾罅。四週充滿木屐講價對罵鄉音,滿地垃圾。老闆皮膚黝黑、金牙閃耀。恐怖歸恐佈,但構成了我童年回憶中的愉快部份,尤其是買了水靴之後。
過了恆生總行,踏入官名Central Market、俗名中環街市的中央市場。第一代在1858年落成,現存建築是第三代,1939年落成。對我來說,最大的震撼,不是政府居然會「浪費」一幅寶貴的城市核心土地來照顧庖廚;也不是政府決定把它建在搶救人命財產的消防局旁邊、位列仙班等量齊觀;而是港英政府如何令到當代沒有公共衛生概念、習慣了在街中央自由買賣的華夏刁民,願意進入這個有喉有渠有蓋的陌生結構、願意遵守有如少林足球魔鬼隊一樣的清潔衛生度量衡規矩、願意付出更多的營運交易成本。要改變庶民行之已久的生活習慣,需要動用的行政資源和政治技巧,比起建築風格願景取向等「大學問」,高深多了。至少在網上看不到相關資料,只可意會不可言傳。
至於景物影像,請自行上網,強烈推薦何藩大師。
中央市場在皇后大道中那一端,有地下公廁。牆壁上那些白色瓷磚,不敢摸也請看看,想想那種涼意和濕度。再閉上眼,聽聽廁格鐵門掩門的廻音。至於嗅覺,那就免了。
過了行人天橋,未到電動走道前,請由閣麟街出口下到士丹利街。
除了涼茶店,還有粥店、大牌檔,都有傳統以街作市的景像。也是我當日到PMQ上班動線的一部分。士丹利街向西走到尾,就是嘉咸街。從這裡走回西裝革履繽影衣香的皇后大道中,一分鐘、是一分鐘、只需一分鐘。很多香港舊照片都有提到,嘉咸街和皇后大道中的交界處,是當年廣州街市的入口。地標是一幢三層高,正面横幅是由右往左書寫的上海三陽號,側面是三陽醬園。其中有一張照顯示,日產14座小巴,也可以從嘉咸街駛出皇后大道中。而余仁生老店就在往西環方向的右岸。但維基百科說,廣州街市就是位於中央市場所在的土地上,真偽有待查考。不過,用今日的角度看,隨便哪一片土地,都會是服務腹地很大很大的一個市集。
嘉咸街路旁的排水渠道,用上了花崗石條石板。在九如坊尾,以及荷里活道公利竹蔗水前、卑利和伊利近街,都有類似構件。在我心目中,這等級的建材規格,反映了當年政府對區內街道的重視程度。
沿嘉咸街上斜,到威靈頓街交界處,是一間我當初有眼無珠、棄之如敞屣的寶物:永和號。當年我的注意力放了在隔壁油墨店的露台、和那種可以臨街睥睨的悠閒。殊不知永和號是現存最高輩份的唐樓和雜貨店屋。2013年時,嘉咸、吉士笠、威靈頓、結志所包起來的區域,已經圍封,完成清拆,開始整理地基。
上到結志,完完全全是會有魚檔滴水的傳統wet market。當然,絕大部份到結志的遊客,是為了到蘭芳園打咭,於是就有配合國情的蘭香緣……有空敬請撥冗看看吉士笠街交界處那三幢古屋。如果沿著嘉咸或吉士笠街再上,過了與荷李活道和擺花街三線匯聚的路口,你會見到一大堆中外遊客,千里迢迢,大洒金錢到了香港,爭相熱情地倚傍在一張印刷出來的粗粒牆畫打咭報到,以交智商税而自滿,完全無視身邊手機早已做到的背景效果。
不想因為流露鄙視眼神而失教養的話,敬請選用卑利街繼續上斜。到了荷李活道,會見到今天仍然健在的公利竹蔗水。我雖然趕不上涼茶馬尾飛機頭的年代,我也知道來自壓榨黑蔗的蔗汁,與老火煲竹蔗而來的蔗水,在療效及實用價值是兩回事。我聯想到的是,竹蔗水無論材料還是工藝,都是當代居家所能自行解決之事,要去到付費購買他人之代勞,莫非是已經有部份居民,不單止是經濟面,連心態上都初步脱貧,進入近代分工生活模式?
而它右邊灰色的房子,也是古蹟。很多照片顯示它叫振隆白米。米舖,當然是民生主角,與剛才經過的永和號雜貨舖,在這方土地對角互相呼應。
至於柴米油鹽七件事之首的柴,我隱約記得只見過一張背景酷肖太平山街的柴店照片。至於柴犬,附近好像也不多見。
請繼續上斜,這一段卑利街的盡頭,是梯級。路旁有間福德宮~客家人的土地廟,然後是士丹頓街。有保安需要的地方,自然就有呼應大家心聲的神祗,只見這位客家人對土地公尊稱的伯公先生,連中環區的商業文職氛圍,也一併到位,與時並進。我見不到祂的貢品有沒有Starbucks咖啡,但下次你可能連.com、IG都見得到。
把大家騙到這裡來,只因為在香港舊照片中,見過這一段要人老命的卑利街,居然也有攤販。連再上接到堅道那一份樓梯頂,也有過小販映像。完全不輸熱帶雨林那些高度過百米的喬木。
同一條橫街,城皇之前叫士丹頓,都有過傳統路邊街市的照片,現在還有卅間街坊盂蘭會。可以想像當時的人財氣勢。
過了城皇叫必列啫士街,還有一個今日活化成為新聞博覽館的官蓋近代市場。當年送貨的人怎樣從大道中德輔道中上來?買貨的人怎樣從這裡返回堅道衛城羅便臣?
市集之行的下一站,是上環市政大厦。要返回皇后大道中,首選樓梯街。在必列者士街,跟樓梯街交界,你會一次過見到跟   國父孫中山先生有關的公理堂、
跟魯迅先生有關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必列者士街會所、下到四方街,見到跟有錢人有關的百年大事百年老店梁津煥記和公壽。它們以前跟仁和飯店都是荷李活道的鄰舍和地標。蘇絲黃世界中威廉荷頓下車位、南國酒店。
借用網上相片三張
樓梯口仍在,路過這一輛就是在四方街常見,相信全港唯一的西式禮儀車。
荷李活道有大量韓日背包遊客問路的文武廟,再下一階是弓弦行和仍有大量毛澤東海報襟章的摩羅上街、到了皇后大道中,有馬百良藥廠。再由急庇利街下到蘇杭街,左轉,乍畏街112號,源吉林。還有,有請賞面繼續到小弟中上環怪傑三甲之首,文咸東街113號彭裕泰,不是泰裕彭。請各方賢能不吝賜教,他倒底想賣甚麼?
上環這區域原本的市政大廈,後座已經拆卸。前座保留美化並改名成西港城。論精緻不及醫學博物館,但亦接近模型級的愛德華年代式樣藝術品。它承接了蘇杭街的布業市場。至於要買山珍海味大閘蟹,請自行探索永樂街。皇后大道西到文咸街一帶,你仍然會看到有人在店鋪正中,用人手、筲箕、老花鏡、收音機埋頭加工分類,配一只瞇著眼的老貓,我等著你回來……
老闆有沒有金牙,我不知道。我只看到源吉林老店內寫字枱面放的是邊框剛改成很薄的那一代imac。
要一睹醫學博物館芳華,可以由城皇街上永利街,接老沙路街,看看小弟不自覺、每過必拍的儒林臺。跟著就可以見到小弟心目中的本區花魁,醫學博物館。建築雕塑之美,筆墨不足以形容。當日追擊鼠疫,為何精緻若此?
請再從居賢坊到太平山街,經過水月宮,下樓梯到磅巷,看看碩果僅存的公共浴室、廣華醫療社福體系的元祖-廣福義祠,然後從中間有朱榮記的水坑口街;或是摩羅下街,看看出口處那家有中英及可能是印尼文介紹各種蔬果的菜檔,以及聞聞那間香料批發店;至於東街,和皇后大道中交界有一間小小小小的攤檔,據說是全港最最最最後一攤手工打做白鐵器具的店舖……
走到這裡,以街為市的那種五光十色興奮莫名流連忘返,有如眾師兄弟一樣通通歸位,無問題。
君子只可以遠鉋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