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4年,日本人拆光城牆、填平護城河、開闢三線馬路、興建帝國級政府建築物,將充滿防守排外意識的中古官署府城,改成聯繫四方的殖民地管治中心。
東門、景福門
滿清漢人以北為尚。府城北門叫承恩門,承天子之恩,宣示權威來源。維新洋化後的日本人,以東為尚。迎向旭日,大開東門。拆盡府城文武衙廟的日本新貴,在總統府權威射線正中央,為何偏要留個前朝城門不拆?我唯一想到的是11項奥斯卡鉅鑄,賓虚,主角查爾登希士頓贏得馬車桂冠後,羅馬總督怎講?
I crown their King.
台北賓館,凱達格蘭大道壹號。不用壹不能代表我的敬意。原名臺灣總督官邸,建築師是森山松之助。1901年建成,1913年改建,1923年接待裕仁太子。
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,1908年初步建成。體現了維新後的日本市鎮規劃理念,健康城市的公共空間。80年代後期,這裡已經不是白先勇筆下的新公園。千禧年再訪,已設立上一代方型的二二八紀念碑。當年逐字逐行撫摸,祝願六四有日得以平反。今天,我們也有了自己的一系列數字。
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紀念碑
時序上,白色恐怖年代緊接二二八事件。當年二二八鎮壓藉口用完,正好遇上宗主國的反共獵巫麥卡錫風潮,拿來就用。我對整段228~白色恐怖日子的憎恨,除了精英棟樑折損之痛,更大的延展傷害,在於令到倖存者但求一己生存的道德標準,在近五十年横跨三代的親身經歷中,不言而諭地內化成為今日台灣人的基底性格。
總統府,重慶南路一段122號,原名總督府。森山松之助作品,1919年建成。它帶領我逐步接觸長野宇平治、井手薰、辰野金吾、後藤新平、兒玉源太郎等名字。
臺銀文物館,博愛路162號。日治年代的帝國生命會社,建築師名稱待查。1910年建成,1937年改建。
寶慶路27號
菊元百貨舊址,博愛路150號。當年整個站前商圈的旗艦級消費場所,目標客群當然是日本官商闊太。
妍藝美學,博愛路永綏街交界處
舊白光攝影社,博愛路98號
第一外科診所,菅野外科醫院。開封街一段32號。
清代臺北府署遺址
明星咖啡館,武昌街一段5號。
政商名流之外,還有文人思潮淵源。在香港同樣源於俄裔白人的車厘哥夫、ABC,就好像沒有這個面向。張愛玲可以在淺水灣酒店自由創作,是不會有政治部國安局來關心的。
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舊厦,館前路54號。1922年建成,1947年改建。
台灣博物館,襄陽路2號。野村一郎作品,1915年完工。當年設館,首要目的當然是陳列台灣有價物產,以及呈報日籍專家冒著生命危險、奔波各地調研風土地貌的偉大成果。另一個更想表現的,是日本作為台灣的殖民地宗主國,能夠看齊當代歐美列強,建得出一座本身都足堪炫耀的展館;更識得善待土產和原居民,顯示具備脱亞入歐的人文素養。
它的目標觀眾,是館前路另一端的火車站及鐵路飯店之貴賓。
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西址,常德街1號。
曾幾何時,醫院高於醫學院。學長懸壺濟世實戰有成,隨緣指點提拔晚輩。有附設醫學院的院舍,冠名為教學級醫院,以示嚴謹,大受歡迎。80年代中後期,各醫院開始軍備競賽,販賣新奇奪目的醫事技術醫療器材,促使行政及研究前途優於前線操作,學問大就官大,官大就聲威大。在醫療專業小圈子呼風喚雨的技術官僚,遇上學歷自卑的信眾,權威轉移,就會將政治斜槓成娛樂。只要等待天縱英明的小老百姓心態不改,學霸政客繼續有來。
忠孝路中山路交界處。拜科技之助,終於找到這個超級十字路口左下角原有的建築物,北市舊議會。在我記憶中,228和520的照片中,都見過它。
臺灣鐵道飯店原址,忠孝路館前路交界處,松崎萬長作品。1908年,在臺灣總督府鐵道部部長,長谷川謹介的鋼鐵意志下,終於趕在臺灣縱貫鐵道全通式舉行前建成。第一位貴賓,是主持通車儀式的載仁親王。
臺灣第一間西式旅館。當年的火車站,火車到埗點就是目的地。要有彰顯身份的旅館,它是臺北的半島。以日本人的對稱執著,館前路向博物館方向的右手邊,原本是甚麼建築呢?
臺北火車站,鄭州路8號。火車作為當年新興耀眼的科技成果,火車乘客的權貴身份和使用體驗,至為重要。1901年由日本人建成的第二代臺北車站,左前方有鐵道飯店,正前方有帝國級的總督府博物館。第三代是1939年宇敷赳夫的作品。本人有幸曾經每日進出兩次,送報紙。功能完備但不豪華。第四代有宮廷元素。
臺北記憶倉庫,忠孝西路一段265號。日治年代的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貨倉,1914年建成。原本位於忠孝橋頭北門附近,千禧後荒廢多年。經歷一番清拆爭拗,2018年被肢解遷移到現址重組,總算比明治橋好多了。這裡曾經是228和520的現場,不知道它有無記憶。
國立臺灣博物館鐵道部,延平北路一段2號。森山松之助作品,1920年建成。原址曾經是滿清巡撫劉銘傳聘請英德顧問而設立的機器局,然後是日軍臺北兵器修理所鐵道部臺北工場。1918年改建為廳舍。鐵道作為當代強國表徵,整個首都鐵道部建築群,包括慰安泊宿所、黨部禮堂、處長宿舍、部長宿舍等,現在整理中,想必大有看頭。
清代機器局遺構,塔城街3-1號
炊事房排水設施遺構,塔城街4號
一號工場遺構,塔城街9號。1885年,巡撫劉銘傳設立機器局,製造維修軍需品。繼任人邵友濂增設鑄幣、鐵路、伐木等業務。
承恩門
清朝官員出入府城通道。1895年,日軍進城通道。忠孝西路由城中區到西門町的分界。
順益行,延平南路5號,1947年建成。現在是私人博物館,主打原住民藝術。
臺北府縣城隍廟舊址紀念碑,漢口街一段144號。城隍信仰投射了居民對保安司法的期望,日本人用官辦的新式司法體制奪走了司法市場。武昌街城隍廟原本是滿清淡水縣署舊址。但當日舊城隍廟為甚麼要起在城牆邊角?
清臺灣巡撫衙門舊址碑,武昌街一段65號
孫文銅像日式風格基座
中山堂,廷平南路98號。原址是滿清臺灣布政使衙門,日治年代改建成臺北公會堂。井手薰作品,1936年建成,官式展廳之用。日本人每十年辦一次大型的統治台灣紀念活動,1935年那次的展覽場地,塑造了今日西門町的地貌。相信公會堂也是當日重要展品之一。
有疑問,網上經常提到這種泥黃綠色是國防保護色,希望混淆敵方轟炸機師的視線以求減少損失,上世紀30年代中後期日本人作賊心虚逐漸流行。公會堂位居博覽會場入口,公開示弱又似乎不符合當下情勢。會不會這種顏色根本與防空無關?
桃源街19號
亞洲水泥大樓,寶慶路27號
國史館,長沙街一段2號,日治年代的臺灣總督府交通句遞信部。森山松之助作品,1924年建成。
淡水館舊址,長沙街一段27號,1920年左右建成。淡水館是登灜書院的别稱,所以現場有登灜書院舊址碑。網上資料有述,現存建物是日治陸軍俱樂部偕交社,曾為婦聯總會,有馬英九足跡。現在隸屬法院。地圖上另有一個標籤是臺北地方法院寶慶園區,將來會有國民法官法庭。
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社長宿舍,延平南路119號。株式會社的公廳是森山松之助作品。二戰空襲時炸毀拆除,改為國防部博愛大樓。社長宿舍建於1909年,原為土木部次長官邸。有關於臺灣電力的歷史,絕對比建築物精彩,又是另一個桃花源。
最高法院,長沙街一段6號
高等法院民事庭大厦,貴陽街一段233號。2003年建成,外觀有大量營造莊嚴的古典元素。
中華電信博愛服務中心,博愛路168號,日治年代的臺灣總督府電話交換局廳舍。鈴置良一作品,1937年落成。原來臺灣在1897年已經有電話。
北一女,重慶南路一段165號。網上大量八卦,各取所需。我只關心在我刻板印象中重男輕女的日本人,當年為何將女子教育重視到要放在天子腳下,總督府前,那麼高調?同樣培育日裔精英,為甚麼不是男校建中?在降服漢人的文廟原址上,宣示天皇教育的優越性,是樹立管治權威的必然。性別倒置是否刻意加重輾壓效果?
司法大厦,重慶南路一段124號,日治年代的台北高等法院。井手薰作品,1934年建成。外牆舖國防磚。很多網上資料著墨於中央塔樓屋頂式樣。原址是台北武廟,日本人用這種方式表示日式法治優於中式義勇?
日本人將銀行和法院並列在總督府兩旁,携手面向旭日大道。右前方是兵營,再過是金鷄母公賣局。左邊有帝國大學醫院、鐵道部,後有郵電通訊撑腰。建築豈止藝術?日本人將漢人充滿崇北待寵情意結的府城,扭轉90度,打造成進擊未來的帝國代理人。不過,日本人選了由漢人慣於俯伏迎候的北門進城。
東吳大學法學院,貴陽街一段56號。Google map標示為古蹟,其實在1972年完工。對照其他網上照片,應該是第一大樓崇基樓。我認識的東吳大學在外雙溪,勉強和士林七海可以叫做有點地緣。能夠在城中有校區,法學院能緊靠司法中心,可見背景深厚。反而台大法商只可以座落在林森南路以外,超過一公里遠。
國軍歷史文物館,貴陽街一段243號
國軍英雄館,長沙街一段20號
憲兵隊,中華路一段65號
重熙門
麗正門
臺灣菸酒股份有限公司總公司,南昌路一段4號,日治年代的專賣局。森山松之助作品,1913年興建。日治時期,鴉片、食鹽、樟腦、煙酒、火柴、石油等,通通專賣。收入可以撑起總督府六成支出。後繼的公賣局擁有一系列廠區,今日陸續活化成文創中心。台北有華山酒廠、松山煙廠、建國啤酒廠。
中央銀行,羅斯福路一段2號。用現代的眼光來看,中央銀行是管治核心的必須成員,博愛俱樂部怎可少得了它。
在博愛特區,會被日本帝國的偉大一面震撼到,完全忘記了她對原居民兇殘小器的一面。不單止是成品硬件的體量,更重要的是看到一班學有專精、雄心壯志的年青日本人,雖然失意於本土的論資排輩,仍然可以有機會藉著南進新天地,大展拳腳一吐烏氣。
有容乃大。
補充
博愛特區的帝國級歷史建築物可以勉強分成兩類。第一種有紅白橫間。離遠吸引視線,近看精美華麗,天氣好陽光之下很上鏡,婚紗攝映一流。例如總統府台大醫院舊翼公賣局。另一種是粗柱厚牆四平八穩千人一面不甚討喜。你看臺銀總行三井勸業監察院那堆poker face。
這是西方歷史建築的兩個流派。皇族富豪有足夠經濟能力購買石材供養石匠,當然賣弄宏偉莊嚴威權。石材嚴分檔次,買不起真石,也要用石板石米充撑門面。請勿敲擊測試。
務實的小富豪腦筋一轉,將可量產可規格化的紅磚配搭石灰,壓低成本,一樣做出堅固房舍,還可配飾雕塑,聲東擊西,一樣吸引眾人目光。香港有西港域、醫學博物館、甘棠第、藝穗會。拆卸了的德輔道中第三代郵政總局。
這種安妮~愛德華年代的建築手法,經英國建築師喬賽亞康德的留英弟子,辰野金吾,帶回日本,之後開枝散葉,成為影響台日近代城市面貌的辰野派。辰野有如上海香港建築界的巴馬丹拿,都是自起爐灶,成為一方之霸。